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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8只纸鸢  

2018-05-31 14:12:31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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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转载自李太黑《第818只纸鸢》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有一种笑容像蘑菇

    纸鸢的故事起源于行走如风,说话电闪雷鸣的爸爸突然患了脑血栓,半身瘫痪,失去语言能力。那时,奶奶要我退学,因为我是老大。

  那时,3个妹妹年幼, 爷爷妈妈久病,家中仅奶奶半个劳力。

我才10岁,奶奶的话就是圣旨。但第二天我却鬼使神差地去了学校。

爸爸从我5岁那年起,就教导我要念书考大学。为什么要上学?我不大明白,但读书考大学的想法却在心里生了根。傍晚,奶奶在村前截住了刚放学的我,狠狠地打我。我站着,心里好像很愤怒,看看躲在广东梅县南口车陂村上空的云层后喘息的夕阳,再看看奶奶手中的鞭子,忽然尖叫:

“爸爸会站起来的,会让我读书的!”

    奶奶和村里围观的人都错愕万分。 

    我的话起了作用,村里人捐钱让我继续上学。我快乐极了,当晚,就像只小麻雀似地围着爸爸转,一边唱歌一边帮爸爸喂水喂饭,端屎端尿……然后再为爸洗澡,洗着洗着,看见爸的眼睛里蠕出了两点光亮。我一激动,就说起了天气,还有老师同学的笑话。待我要把工作做完时,恍恍然,我看见爸爸的脸蠕动了一下。 

我定睛一看,惊呆了! 爸爸的双唇之间有隐隐的笑意,像一只小蘑菇似地趴在那里。

“奶奶──”我惊叫起来。

奶奶妈妈和爷爷全赶来了,一见爸爸的样子,都惊呆了。

谁不知道,3个多月来,爸爸脸部只有眼珠能动,肌肉僵硬,不见喜怒哀乐。这朵小蘑菇式的笑意当然就珍贵了。奶奶傻乐着。妈妈揪着被子猛抹她快乐的眼泪,爷爷乐得将我抱起来嗬嗬笑着转圈,直至转晕了头,一屁股坐塌了一张破凳子。

这时,年仅3岁的小妹却不管我们的快乐,奋力地爬上床去,一把抓住放在床头的一只纸鸢──我扎的,玩腻了随意放在那里。

奶奶横蛮地夺过纸鸢送到我爸的眼前。这时,我爸看到了,眼睛里陡然闪烁出一种异彩,双唇轻轻一动,那层笑意也跟着一动,双唇启开了,那朵小蘑菇的笑容竟弥漫开去,天,似是长大了一圈!

我惊奇不已。

这时,妈妈、奶奶和爷爷脸上都噼哩叭啦掉下一串泪来。

奶奶哽咽着说:“利妹,这只鸟(纸鸢)是你爸的药!”

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 让生命不再孤独

在农村,女孩家并不稀罕纸鸢这类蒙着一层浪漫色彩的玩物,农村人也绝对不懂欣赏这种浪漫。我是瞧着邻居家的电视随意扎了一只,居然就成了爸的药。

爷爷概括了药理作用:“让你爸看见了人气!”

就是说,家人不在时,纸鸢就代表我们陪伴爸爸了,沾了人的气息,心里就暖了身体就会好起来。哦,我又怎知这等神秘的药理?

从这天起,我采药、砍柴、和奶奶耕种2亩地,无论多忙,我每天都扎一只纸鸢,并写一张字条,高声念给他听:“爸,外面的天气很好……”如果远行,我就扎一叠纸鸢让妹妹代送,让爸不孤独,有朝一日能站起来。

后来,爸爸的床头就摆满了纸鸢,摆不了就放在床边的纸箱里。

转眼2年多,我升入镇中学读初中,可怕的贫困每天都可能夺走我的学业。爸爸仍未站起来。这时候,我已懂得纸鸢救不了爸爸,就没再送纸鸢了,倒是为爸屈一屈揉一揉僵硬的腿,进行一些身体锻练。

几个月后,爷爷不幸去世。又几个月,妈妈忍受不了极度的贫困,喝农药自杀。我在哀伤、震惊之中,腿也不帮爸爸屈了。爸连续几日,只能整日价仰面躺在床上,沉甸甸的眼睛浑浊地倚在他脸上。

这天晚上,我坐在爸爸床前默然无语,爸爸那半边能动的身子忽然怒不可遏地动了起来,喉咙和胸腔仿佛有上百只青蛙在轰鸣,床头一排纸鸢摔了下来,竟摔在爸的眼前。

我发了疯似地摁住爸爸。我知道我快要疯了,可我只能强压心中的悲伤,让爸爸平静下来──情绪激烈对爸爸的身体有严重的影响。

爸不动了,爸望着纸鸢久久不动。这时,爸爸那砖墙一般僵硬的脸蠕动着,浮出浅浅的而又深刻的悲伤。

天啊,爸有表情了,他的脸有知觉了!是巨大的悲哀,还是纸鸢震荡了我的爸爸,以至于激活了他的神经、知觉?

此时此刻,我懂了,即使爷爷、妈妈命贱如蚁,但他们的死也能赋予新的意义──警醒活着的人勇敢地活下去。生命可贵,我们就要珍惜生命,承担活着的责任。

纸鸢,就是活下去,站起来重获活力的渴望!

“爸,你的脸有表情了!”我说。

爸爸脸上浮出讶异的表情。

“爸,下地走走,试一下好吗?”我说,然后为自己的大胆吃了一惊。爸脸上的表情竟然答应了。是啊,谁活着谁就想活得精彩。

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背起爸爸刚站起来就跌倒了。爸爸横倒在地喘着令人心悸的粗气。我也摔得满膝盖手臂都是血。

妹妹惊叫:“姐,你不要折磨爸爸了。”

我摇摇头,我一定要让爸能看见蓝天、太阳。擦干血水,我微笑地看着爸爸的眼睛,他的眼睛流转着一种对活着的感动。

窗外,太阳出来了!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 第818个纸鸢

悲情在时间之河中流淌。但我们却享受着尊重生命珍惜生命的快乐。爸爸在我们的搀扶下慢慢走到户外,渐渐能用左手拿调羹吃饭、洗澡,独自扶墙而走。有一次,他居然独自一人走出了200多米……

爸爸的生命涣发了,就有了难以言喻的力量。一夜,爸爸用眼睛示意我去复习功课,因为我就要考高中了,而这时,我正犹豫读不读高中,看了爸爸的示意,我还是去复习了。夜半时分,当我再去看爸爸时,他仍在那里吃饭。只见他用那只略略能动的左手,握铁锹一样地握着调羹,却颤抖得秋风中的枯枝。调羹里还剩几粒饭,也快到嘴边,可爸爸嘴很僵硬,为了启开,爸调集浑身的力量……

这情形就似纤夫拉纤,大汗已然雨水淋漓……

谁不会吃饭呀。我爸为了自己吃饭却奋斗了整整一夜。

是的,珍惜生命,就要珍惜奋斗的机会,那怕是带来转机的一次次机缘巧合。我转身离开了。此时,我决定不再犹豫一定读高中。

转眼考完高中,暑假到了。双抢之后,我就要外出打工了。

我走了,留在家中的妹妹继续送纸鸢给爸爸。这是一家人的责任。

我来到县城一位阿姨家。是她可怜我,才让我来教她孩子学数学。报酬200元,要求开学第一次数学测验及格。真的,女孩可谓娇透了,一个小节讲18遍,她18次不宁神静心。我好灰心。这时,爸拉纤似吃饭的情形就浮出我的脑海。那我就当这孩子是逆流而上的舟,而我是纤夫,我吃力而豪情万丈,所以讲19遍……

最后成功了,开学不久,小家伙居然考了67分。身边的事情奇异地发生了变化。

我是何等兴奋。晚上9点,我正在做作业,忽然厨房里一声惊叫:“姐,你来!”

我冲进厨房,竟然看见爸爸正站在锅灶前洗碗筷。我激动万分。爸的身子抖了一下,妹妹赶忙相搀。“不要扶他!”奶奶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断喝一声。

她苍老的脸上,尽是激动的泪水。

我的双眼已然模糊,望着爸从一个废人变成了有用之人,我终于彻悟,本能地活着只是苟且,而承担活着的责任,生命才是精彩才是奇迹,你才会发现,巨大的困难会悄悄离你远去,激情才会持久。

这时,爸爸转过身来,用他仍显颤抖的左手拿过一只纸鸢送到奶奶手里。

小妹在一旁说,是爸亲手扎的,是爸用十天时间折叠的,给奶奶给姐姐给全家人……

我的脑袋随着小妹的声音开始轰鸣……

当夜,我们一家人清了清纸箱所有的纸鸢,一共有818只。

这一只只又丑又陋,却都有生命,有血有肉,能飞能舞。 

爸爸折叠的那只纸鸢最丑,但它的命最硬,最精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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